CHINESE POSTPUNK ANTHOLOGY
We keep a gathering of records, loosely sewn from scattered remnants, not yet pressed into a shape.
Carsick Cars与其时代
《中南海》,现在便利店里还能买到。曾经,一演奏起这曲目,台下就有人把整条整条的烟扔向舞台。旋律好记,编排简洁,歌词直白,噪音充沛——这首歌几乎满足了关于摇滚乐的所有理想。
这首歌出自Carsick Cars——不是中国第一支后朋克风格的乐队,但他们的出现是中国摇滚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转折。这种影响早已溢出后朋克的小圈子,渗进了如今几乎每一支仍在活跃的乐队的骨子里。
Carsick Cars 这个名字既是指向特定三人组的专有名词,也是凝聚了一个时代的场景、热气,以及其中无数事件的象征。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媒体中,他们始终被视作中国独立摇滚的代表性乐队,视为2000年代后期北京独立摇滚的化身,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认知。他们也被顺理成章地称为“传奇”,但这个具体内涵却很少被人细说。他们早已成为一个象征。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铸就这一神话的?
关于他们的位置
Carsick Cars 于2005年3月由三名北京理工大学学生组建。他们受 The Velvet Underground、Sonic Youth 等纽约乐队影响,同时汲取 Steve Reich、Glenn Branca 等当代作曲家的养分。成立不久后便卷入“No Beijing”运动,成为点燃北京独立摇滚黄金时代的导火索。
他们曾被选为 Sonic Youth 中国巡演的暖场(虽未成行),后实际担任该乐队欧洲巡演的嘉宾;经 ATP、Primavera Sound、SXSW 及多次国际巡演,持续获得海外好评,如今已被公认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乐队之一。
他们属于“80后”这一代在市场化改革中成长,也是第一代能通过互联网直接接触海外音乐和信息的人。在打口碟与P2P下载仍为主流、流媒体尚未兴起、网络审查亦未收紧到今天这种程度,既有音乐中几乎找不到能为自己生活代言的东西。他们与上一代理想主义者之间的距离,与其说是代沟不如称之为断裂。
既无可参照的场景,也无可沿袭的先例。那时的北京基本仍是朋克与金属的天下,在他们这一代人里几乎是从零开始。对前卫音乐的热情——以 The Velvet Underground 和 Sonic Youth 为驱动力——有一种感染力,蔓延至周遭所有人。你想要的音乐不存在,那就自己做。这种DIY的驱动力让他们和身边的人亲手创造出新的声音,将一批原本分散的爱好者转化为真正称得上“场景”的群体。
2007年首张专辑以独立发行之姿销量惊人——据称售出两万张,在当时中国独立摇滚乐队中堪称破格,也点燃了全国年轻人的冲动,许多学生听众与 Carsick Cars 相遇后拿起了乐器组建了乐队。从北京向全国荡出涟漪。乐队后来回顾这段历史,带着一丝自嘲:“歌够简单,任何人都可以直接照着抄。”
今天中国独立摇滚场景的地基,就建在这里。他人或许收获了果实,但翻土播撒种子的人是Carsick Cars。
Carsick Cars 的音乐与人生
一切始于 The Velvet Underground
2003年,北京。一个叫张守望的高中生在街上闲逛,被一个外国人叫住。“你知道 The Velvet Underground 吗?”那人问道。男孩穿着一件印有那张著名香蕉图案的T恤——他是 Andy Warhol 的粉丝,完全不知道那支乐队是谁。
这个外国人是在北京大学任教的美国人收到这个令人失望的回答后,他把男孩拉进了附近最近的一家CD店。这是张守望与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第一次相遇。
那个年代,境外流行音乐在中国并没有被明确禁止,也没有官方渠道可以获取。互联网虽然开始普及,但人们接触西方音乐的主要方式还是打口。所谓打口,是指作为废旧塑料原料合法进口的西方正版唱片,在流入非正规销售渠道后,实际上就成了盗版。那天张守望买到的,自然是一张打口CD(或磁带,视版本而定)。
他回忆起第一次听到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感受:“我立刻觉得,这是为我们做的音乐。”这种感觉,是他从之前听过的流行或摇滚音乐中从未得到过的。
这次相遇,也是他作为音乐人的起点。介绍他接触地下音乐的那位大学教授叫 Michael Pettis,前华尔街银行家,纽约地下圈子里的内部人。张守望也通过CD店和网络论坛认识的朋友互相交流信息,一有机会就去看独立乐队的演出。非典停课那段时间,他把时间都用来照着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方式练吉他——之前他摸过一次吉他,但老师是金属乐迷,他的热情几乎瞬间熄灭。乐队首专里的几首歌,就是在那段时期写成的。
Carsick Cars 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2004年,张守望入学北理工。他本想组建一支乐队,却沮丧地发现校内活跃的乐队清一色是重金属。为了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他在学校的 BBS 上发了一条消息。“这里有没有喜欢 Sonic Youth 或 Suicide 的人?”
回复他的是李维思,一名大三的学生,后来成为乐队的贝斯手。两个人因为对冷门音乐的共同品味走到一起,以 Psycho Cars 为名,在校内的练习室开始工作。
第三个成员,碰巧也是同一所北京理工大学的学生。李青,当时大四,是学校乐队圈的成员,同时和一位从另一所大学来的童年好友另组了一支叫 Airbag 的乐队——明明显显名字来自 Radiohead 的同名曲目。她性格内向,喜欢 Sonic Youth,却因此整整四年找不到贝斯手——身边的人大多是金属乐迷。鼓这部分可以用鼓机代替。但贝斯手,她觉得是必须的。毕业临近,李青终于决定行动,在学校布告栏上发了一条消息。
2005年3月,她去校内的排练室,见到了在网上联系到的贝斯手候选人。那个本就逼仄的空间里,地板上铺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各种效果踏板,根本无处落脚。她只能坐在鼓凳上,从那里看他们排练。
那时,李维思和张守望已经对鼓手忍无可忍——那人停止了排练,彻底消失了联系。他们正在考虑换人,李青及时发来的消息就这样到达了他们手里。把她引到鼓凳上坐下之后,两人向她提出一个建议:“要不要试着打一下?”此前的通信里,他们大概已经知道她会打鼓。
那天,三个人一起演奏了《Sunday Morning》,她就此加入了他们的乐队。与此同时李维思成了李青的 Airbag 的贝斯手,那支乐队改名为 Snapline。一切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位置上。
有了正式的鼓手,改名为 Carsick Cars 之后,三人认真开始了活动——尽管他们与校内其他乐队的关系并不那么融洽。不熟悉实验和前卫音乐的金属乐迷,担心这群喧闹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会毁掉他们的设备。
Carsick Cars 在练习室里为朋友办了几场小型演出,之后才在一家叫做 What吧的小酒吧打了第一场正式的演出——这是当时城里少数几个愿意让他们上台的场地之一,也是他们此后反复回来的地方。那时的现场曲目,是几首原创加上 Joy Division、The Cure 等后朋克乐队的翻唱。Snapline 也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出,张守望以支援成员的身份坐上鼓凳——但是这个无鼓手的阵容从此成为 Snapline 的固定配置。
那场首演后不久,5月28日,一场 Joy Division 的纪念演出在北京的老牌音乐酒吧无名高地举行,Carsick Cars 担任暖场。他们的演出引起了场内一些乐手和乐迷的注意,开始在北京地下圈子里传播他们的名字。同场的还有当时北京最优秀的几支独立乐队——重塑雕像的权利、Joyside、新裤子、Ourself Beside Me。这份演出名单本身就在暗示,这座城市正在向后朋克倾斜。作为其中年纪最小的成员,这群学生在此登上了舞台。
一个指挥、一个乐评人,以及 No Beijing 的诞生
2005年夏,John Myers——曾担任 Glenn Branca Orchestra 指挥——正驻留北京。白日研究中国古代音乐,夜晚出没于京城的前卫音乐圈。
具体的牵线方式已无从考证(Michael Pettis 当属最可能的中间人),但 Myers 确曾参与 White 的一场现场演出。White 是张守望与朋友们于2005年8月组建的 Glenn Branca 致敬乐队,也可能专为与 Myers 合作而临时召集。这个名字后来也成为张守望个人电子音乐项目的别名。
无论如何,这次连接结出了果实:2006年,张守望赴纽约,作为 Glenn Branca《Symphony No. 13》众多吉他手中的一员登台演奏,并见到了若干传奇音乐人——Philip Glass 位列其中。
听这类音乐的圈子本就狭小。一个以纽约地下音乐为范本的大学生,自然会与北京前卫音乐的核心人物产生交集。9月,White 受颜峻邀请参加实验音乐活动水陆观音的演出——颜峻系中国最重要的摇滚乐评人之一,亦是前卫音乐厂牌 Sub Jam 的主理人,曾发行 P.K.14 的首张专辑。10月,他们又参演了他策划的 Mini MIDI Festival。颜峻决意将北京新浪潮——以 White 及其周围这批学生为代表——推向更广阔的视野。由此而来的构想,便是“No Beijing”。
10月14日,首场以“No Beijing”为名的演出在 What吧举行。这个名字向《No New York》致敬用意不言自明,但据张守望说,其背后的意图与其说是向 no wave 运动致敬,不如说是一代新人宣告自身到来的声音。尽管乐队深受 no wave 影响,但命名的动机并不仅在于宣告这一影响的来源。
演出被收录为双CD-R发行,并上传至网络。遗憾的是,这份录音如今已极难寻觅,据说音质亦颇为粗粝。同月,Carsick Cars、Snapline 及其友队后海大鲨鱼——在 Sub Jam 支持下——以“No Beijing!Tour”为名,连赴杭州、上海演出。上海场有逾百人赶来一睹这股自北京涌来的新浪潮(杭州场则反响平淡得多)。
12月18日,与 No Beijing 运动关系最深的四支乐队——Carsick Cars、Snapline、后海大鲨鱼、哪吒——同台亮相于愚公移山。四支乐队成立均未满一年。
据说,有人冲着那个名字去,期待看到 no wave,结果台上是摇滚乐队大失所望。此乃这段故事中一则有趣的旁注。实际上,“No Beijing”这一命名本身便带有某种反讽色彩——它借用了 no wave 的名头,却并不复制其美学。No Beijing 既不像纽约前辈那样彻底排斥音乐性,也不仅仅是一场摇滚演出。它混杂、不纯、难以定义,却也正因如此,才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北京地下场景的状态。No Beijing 最终被认定为席卷北京的新摇滚运动——尽管它从未、也无意成为一个“纯正的”no wave 运动。
D-22:黄金时代的现场
这场运动很快找到了它的据点。2006年,将张守望引入摇滚之门的 Michael Pettis,在五道口开设了现场酒吧 D-22。这位大学教授,曾在纽约经营过地下俱乐部,此番可谓是将纽约地下场景复现于北京。这里成为 No Beijing 周边乐队的活动基地。
场地设备简陋——音响几乎无人称赞,连 Pettis 本人也不例外,音箱和调音台多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来路不明,能否正常工作都存疑。卫生间频繁堵塞,停电亦是家常便饭。但至少,它能出声。
D-22 地处五道口这一学生街区,周边高校密集,留学生与海外客座教授往来不绝。比商业成功更优先的是对表达的追求——这一姿态赢得了口碑,吸引了大量国内外观众。“黄金时代”来临了。
对当时北京地下场景提供支撑的,是以 Pettis 为首的外国人群体。酒吧的员工、对主流音乐感到厌倦的旅居者与游客——他们是让这个场景成立所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的到场与参与,构成了一种“在别处”的文化视角,也使得这个空间免于完全沉没于本土的商业逻辑之中。
从 D-22 走出了刺猬、Scoff、鸟撞等一批乐队。他们是通过摇滚音乐联结的朋友,也是互相激励的对手。后来有人回顾那段日子,说它“像学校一样”。舞台与观众席的热烈背后,是一群尚未被职业化磨损的年轻人,在摸索中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被北京地下摇滚场景吸引的海外艺术家不在少数。Public Image Ltd. 的鼓手 Martin Atkins 便是其中之一。他偶然到访 D-22,被那里的氛围深深打动,随后通过自己的厂牌 Invisible Records 发行了北京地下乐队的作品。不过,这些合作并非都那么规范。Atkins 在签约时并未向乐队做充分说明,有时甚至擅自将现场录音作为正式唱片发布,并未征求艺人同意。但不得不承认,这批录音仍是记录当时场景氛围的珍贵文献。粗糙、未经修饰,却恰好捕捉了那个时代的现场感。
与此同时,Pettis 等外国人带来的,不只是热情和资源——也包含着一种结构性的目光。兵马司的办公室就设在 D-22 楼上,Pettis 常从二楼俯瞰舞台,发现潜力乐队后便上前搭话。对于登台的乐队而言,来自拥有深厚见识和本土经验的西方人的邀请,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一种荣誉。
然而,这个场景的支撑结构并不单纯。Pettis 的背景——华尔街出身、在中国学术界拥有地位、同时经营着地下音乐空间——本身就处在多重权力的交叉点上。兵马司的资金来源、D-22 的运营模式、以及这一切得以在北京存续的条件,都无法简单地用“独立”或“地下”这样的概念来概括。这一事实从未被隐瞒,却常常被讲述为“黑客式地撬动制度”的美谈。它指向了那个时代北京地下场景中无法被二元论解释的复杂性:独立与依附、外来与本土、资本与热情,在这里从未以纯粹的形式存在过。
“黄金时代”的神话地层
Carsick Cars 并非国内最早演奏后朋克的乐队,但他们通过自身的风格和活动,为场景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构筑起2000年代后期的北京独立摇滚“黄金时代”。这正是他们被称为传奇的理由。
1990年代后期,摇滚已明显分化为主流与地下两个阵营。北京以外的若干城市中,追求后朋克风格的圈子已开始活动,但极少获得关注——规模太小,影响力太弱,话题性不足。原因固然多样,但归根结底因为它们不在北京。
在当时的北京,除了商业流行摇滚之外,占据主导的是金属和朋克。一部分人追求大众性并瞄准商业成功,另一部分人则将其风格推向更尖锐的方向。后者认为,摇滚是在这个国家得不到公开认可的音乐类型,只能在不见光的地方繁茂——这固然是受制于这个国家的条件。流派的界限常常是模糊的,民谣、朋克、噪音统统被“地下”之名囊括。混沌催生出粗粝的能量,其中一部分人以实验、前卫的手法为武器,创造出独有的表达。
1997年在南京开始活动的后朋克乐队 P.K.14,于2000年北上,将据点迁至首都。与他们同样来自南京的重塑雕像的权利也一同,将后朋克这一风格渗透进北京的摇滚场景。在那个地下乐手难以触及正规演出场地的年代,他们为寻找演出的场所辗转于各家酒吧,其足迹绘制出北京独立摇滚场景的底图。在这里,“在这个国家,Joy Division 的影响力大于 The Beatles”这句话,是可以照字面理解的。
首张专辑与一家独立厂牌
2006年,Carsick Cars 决定录制他们的第一张专辑。为了找到制作人,他们找到了 P.K.14 的主唱杨海崧——北京独立摇滚的开拓者之一,后来被称为中国后朋克的教父。他没有制作经验,但他懂得制作人在录音时能起到什么作用,也把这个项目视为将自己所学传递给下一代的好机会。他接受了。这是他此后漫长制作生涯的起点,在年轻乐队首专上留下名字的数量,少说几十支,多说将近一百支。
以某种方式筹到了资金(Michael Pettis 的名字在这里再次出现),与杨海崧完成工作后,三人带着成品前往摩登天空——那时几乎是中国唯一一家独立厂牌。对方提出的条件无法接受——以远低于录音成本的价格买断版权——三人愤而离去。
制作人和酒吧的老板听说了这件事,建议他们自己开一家独立厂牌。他们立刻付诸行动,兵马司就此诞生。Pettis 本人担任厂牌的负责人,这家厂牌和他的另一个项目 D-22 一样,坚持不论商业回报如何都支持有才华的艺术家的政策,推动了这个场景往前走了一大步。
作为厂牌的首批发行物,9月27日,Carsick Cars 同名首专与 Joyside 和 Snapline 的专辑同日发行。Joyside——在北京地下圈子里早已有名——的参与,让乐迷对这个陌生的新厂牌多了几分信任。
首专的反响相当出色。在当时独立音乐的标准里堪称惊人,并促使全国各地的年轻人纷纷去组建乐队。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场由学生主导的狂欢。重塑投向这群狂欢学生的冷淡目光,映照出其中作为庆典的、学生的陶醉。缺乏专业性、肯定不成熟、封闭的社群感——学生时期独有的、作为延缓期的狂热,与来自南京的三人组并不相容了。
Sonic Youth 带来的邀请
Carsick Cars 录制首专期间,一个消息传来:Sonic Youth——他们所崇拜的那支纽约乐队——将进行首次中国巡演。乐队拒绝了主办方提议的暖场嘉宾,认为对方“太商业”,转而提名 Carsick Cars 担任暖场。关于这个推荐是否来自 Blixa Bargeld 或是 Elliott Sharp,有各种传言,但真相至今不明。无论如何,北京的年轻人想必欣喜若狂,不会有别的反应。
然而,演出当天,情况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就在 Carsick Cars 即将上台的那一刻,他们被当局突然叫停。网络上流传着各种推测,说起因是 Sonic Youth 成员过去的政治言论,但真相始终没有得到证实。
Sonic Youth 中国演出的下一个月,张守望前往柏林——Einstürzende Neubauten 在那里的录音棚——录制 White 的专辑。返程路过纽约时,Sonic Youth 的成员邀请他的乐队加入他们的欧洲巡演。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
2007年8月,结束国内巡演之后,Carsick Cars 三人带着刚刚压好的首专出发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国际巡演。
黄金时代:第二张专辑与漫漫巡演
第二年,乐队再次收到 Sonic Youth 的邀请,这次是伦敦的 All Tomorrow’s Parties。此时,Carsick Cars 已在海外赢得乐评人好评,成为西方世界关注最密切的中国乐队——Sonic Youth 的推动力不容小觑。
北京地下摇滚场景正处于顶峰。D-22 被拿来和 CBGB、Hacienda 这样的传奇场地相提并论。
2009年,乐队与 Wharton Tiers 合作录制了第二张专辑——Tiers 曾是 Glenn Branca 乐队的成员——《You Can Listen, You Can Talk》 于6月发行。风格没怎么变,但更干净、更锋利的混音让他们的噪音有了更强的轮廓感。三人在相当大的压力和期待之下工作,交出了一张出色的唱片。
那年,乐队和嘎调——由前哪吒主唱领衔——一起完成了16座城市的国内巡演,中间穿插着 Primavera Sound 的欧洲行。10月又一次欧洲巡演,11月又和 P.K.14、小河一起,组成中国独立音乐展演阵容赴美巡演。那一年,忙到喘不过气。
进入2010年,节奏几乎没有放缓,国内外演出不断。由兵马司组织的 China Invasion Tour 2010,Carsick Cars 与 Snapline、P.K.14、AV大久保共同踏上长达一个月的美国巡演,其中包括在奥斯汀 SXSW 的演出。
场景中的位置
这里也许有必要补充一个被主流叙事忽略的视角:当时身处场景内部的人有证言称,从音乐性上来说,Snapline 所施加的影响甚至比 Carsick Cars 更大。即便 Carsick Cars 处于核心位置,也未必被视为变革的发起者。而另一个同样被遗漏的事实是:Carsick Cars 的音乐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难——易被模仿,正是他们的特质之一。他们不是摇滚明星,只是随处可见的青年。这种普遍性,恰恰让他们成为了象征。Ramones、Sex Pistols、Oasis——同样的结构在这里重现。
他们的年轻也同样如此——纯粹、理想主义、对惯例的反叛。“学生乐队”这一符号,只要还是学生,就被社会容许为无害的游戏。“黄金时代”的时期,与 D-22 的代表性乐队还是学生的时期重叠。Carsick Cars 是北理工的学生乐队;刺猬来自北航;Snapline 的陈曦来自清华。知识阶层子弟的集中引人注目。
在当时的摇滚界,女性音乐人被强调女性身份仍是根深蒂固的风气——全男子乐队不会被特意称为“全男子乐队”。这种固化的偏见固然存在。刺猬的鼓手石璐,是以娇小女孩打出强劲演奏的意外性被记住的;而 Carsick Cars 的李青作为女性鼓手,却很少被强调其性别。这种对性别的不突出,或许反过来为他们的普遍性做出了贡献。
支线项目与周边视角
Carsick Cars 本身固然重要,但他们的支线项目同样耐人寻味,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其趣味性在某些方面更甚于本队。在这一切活动之中,这乐队的成员们同时推进着各自的多个项目——其中许多远离摇滚,深入前卫音乐和实验音乐的领域。这些工作有时反哺到乐队本身,有时则独立运行。
张守望作为即兴音乐人的工作,几乎和乐队同步开始。White,最初是 Glenn Branca 的致敬项目,逐渐变成更像是他个人的电子音乐项目——名为 White,风格多变——发行了一张专辑后进入休眠,不过多年来相关联的项目以类似的名字,White-2j、White No.2、White Ensemble持续出现。2010年开始的与嘎调鼓手王旭合作的双人组合 White+,直至今天仍有活动。他还曾担任兵马司实验音乐子厂牌 Maybe Noise 的总监一职。
李维思和李青在 Snapline 之外组建了实验电子音乐组合 Soviet Pop,并于2010年发行了一张专辑。如今,他们甚至已转向金属乐,大鬼众便是其产物。
这些多样的活动说明,成员们并不是“摇滚乐”或“另类”这些标签的信徒。Carsick Cars 是他们手中多种表达方式之一——“前卫”和“实验”,或许同样只是工具,而非他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早期 Carsick Cars 的终结
乐队在国内外的声誉持续上升。然而,2010年11月16日——那是他们为丹麦噪音摇滚乐队 The Raveonettes 暖场的夜晚——乐队在网上宣布李青和李维思已经离队。官方给出的解释是音乐方向的分歧。巡演和现场工作的高强度消耗或许也是因素之一;纯粹对乐队感到厌倦,也不能完全排除。真相只有当事人知道。说到底,这大概也轮不到外人来操心。两李将注意力转向了Snapline 和他们自己的 Soviet Pop。
不久之后,鸟撞的何凡和来自 Boyz & Girl 的林以樂以某种方式进入了阵容,Carsick Cars 继续前行。早期的故事到这里结束,原始三人组各奔前程。D-22 的黄金时代尚未落幕。然而,地面已经开始位移——乐队也好,北京也好,整个产业也好,都不例外。热潮终将退去,学生也将毕业。
2012年,D-22关闭。原因有租金上涨、来自当局的压力,也有人称是对场地逐渐成为“小众旅游景点”感到厌倦。这些并非任何人的过错,而是结构性的问题。此后,Pettis 开设了更聚焦于实验与前卫音乐的场地 XP。
Carsick Cars 走过的那些场地、那家厂牌、那些海外巡演,几乎就是一支中国独立乐队在这个国家所能达到的极限。那一章就此落幕。
作为结节点的 Carsick Cars
神话,是一种压缩历史来讲述的形式。它筛去各种细节,让Carsick Cars 这个名字成为场景内流通的符号。这里可以将这个名字重新定义为“结节点”——人脉、城市、制度、国际评价、世代感交汇的节点。
但这一节点并非固定在过去的某个点。和《I Wanna Be Your Dog》、《Friday, I’m in Love》、《Love Will Tear Us Apart》 一样,即使关于它的记忆逐渐淡去,其意义并未丧失。每当他们的歌在舞台上、在卧室里、在耳机中被播放,神话便再度上演。经由这一过程,听众将自我及其起源重新置入神话的内部。这个结节点,不是在历史中被讲述的过去,而是在不断生成的历史中,持续连接着不同的语境。
那张收着《中南海》的专辑,现在还能找到。那个牌子的烟,也还在卖,偶尔还有人把它扔向舞台——只是未必还记得,第一次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后记
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不相干的小事。Carsick Cars 的李青是一个狂热喜爱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深度爱好者。她常穿着 EVA图案的衣服,这份痴迷在2023年的采访中亦表露无遗。采访中她还提到,乐队的经纪人曾将三名成员的性格比作EVA的三位驾驶员。
我忽然想起,“EVA”这个名字本身就源自“福音”。这个巧合,未免太过完美了些。说起来,动画的主题曲中还有一句“少年啊,成为神话吧”。历史因被讲述而发生质变,神话在超出意图之处生成。但至少现在,这仍是一连串尚未被赋予那种意义之前的、天真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