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POSTPUNK ANTHOLOGY
We keep a gathering of records, loosely sewn from scattered remnants, not yet pressed into a shape.
P.K.14与九十年代南京的后朋克之城
说后朋克是中国独立摇滚的根基,这话不无道理。中国摇滚史发端于八十年代,经历了九十年代金属与硬摇滚主导的时期,在世纪之交发生了堪称格局重构的剧变。这段历史不宜简化,但作为其源头值得关注的乐队,是1997年成立的P.K.14。中国第一支后朋克乐队诞生于南京,后来在北京扎根,将摇滚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在首都确立下来。在中国,独立摇滚这一概念本身,始于后朋克。
中国摇滚与后朋克的黎明
中国摇滚在八十年代成形,以模仿同时代西方流行音乐为起点,从一开始就带有新浪潮的印记。“中国摇滚之父”崔健打一开始就是忠实的Sting听众,对雷鬼也有深厚的亲近感。黑豹乐队的主唱窦唯对当时英美另类摇滚有着敏锐的感知;离队后他有意识地拥抱了哥特摇滚的美学,1994年的个人专辑《黑梦》甚至融入了一些雷鬼元素。
把崔健和窦唯都纳入后朋克的框架,并非全无道理,但要说他们是这一风格在中国的起点,则很难成立。他们的音乐只被置于“摇滚”这个宽泛的范畴下理解,风格也没有被后人继承。
将“后朋克”这一概念引入中国摇滚圈的,是1997年在江苏南京成立的P.K.14。据重塑雕像的权利的华东(曾任P.K.14鼓手)所言,他1999年到访北京时,后朋克在中国摇滚的中心城市北京几乎无人知晓。那时中国的摇滚,主体是重金属,其余大半是朋克,Grunge和Britpop也有。
出产了P.K.14的南京,以较早接受后朋克而著称,常被称为”后朋克之都“。中国有很多种“之都”。朋克与金属在那里当然也如其他地方一样占据主导,但后朋克阴郁的旋律和尖锐的吉他音色同样拥有众多拥趸。
九十年代后朋克之城的摇滚圈
南京摇滚圈的诞生
在南京推开摇滚大门的,是唐朝乐队1992年的首张专辑。如同在其他地方一样,这是一个标志性的时刻——尤其对年轻人而言。被这来自北京的本土硬摇滚点燃,一个围绕摇滚音乐凝聚的小圈子形成了,许多乐队从中诞生。
摇滚乐爱好者在任何地方都是少数群体,能够接触到这种小众事物的场所也十分有限。那些渴望音乐的年轻人聚集、交友的据点,是军人俱乐部。名字颇具气势,但它原本是八十年代向公众开放的军人福利设施,后来成了南京最大的娱乐综合体。商场、游戏厅、溜冰场、卡拉OK,本质上是一座购物中心。其中有一家规模在全国数一数二的书店,长三角文化出版物市场,同时也是当地最优质的唱片零售商之一,存有数量可观的打口碟。
南京摇滚圈当时以硬摇滚和金属为主流趣味,但他们同时也在举办Kurt Cobain追悼演出。这说明他们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几乎是同步的,也是全面的。音乐市场年年扩张,最终出现了专门播放摇滚的酒吧。
这座城市里摇滚爱好者的圈子很小,但能量极为强烈。他们出版同人志,硬挤进广播电台让摇滚上电波,在酒吧里举办演出,为音乐争论得不可开交,又在地下防空洞以震耳欲聋的音量演奏。
华东当时在一支叫做胴体的乐队里,据说在当地的演出上总是在台上肆意冲撞,令观众和组织者侧目。他们演奏何种风格的音乐并没有真正流传下来,但大概是某种朋克。他们也与来自北京和武汉(所谓”朋克之都“)的朋克人物有所往来,那是一张根茎状的全国网络,在城市间漂流。
摇滚乐当然本身就是一种反叛与抵抗的想象性产物;但对其反主流文化维度的格外强调,是这一时期南京摇滚圈的决定性特质之一。结果,朋克、金属与民谣歌曲,在他们那里以抗议音乐的名义共存于同一屋檐下。这里说的民谣,不是传统音乐,而是美国民谣复兴那一脉。在西方早已分道扬镳的东西,在这里被还原到共同的本质,重新欣赏。
超现实主义都市,后朋克之都
在这片杂交的土壤之中,后朋克大约在1996年前后开始引发认真的关注。世界既小,传播得很快,成了一种现象。
后朋克在南京彼时的流行程度,有一个指标可以参考:The Cure。南京几乎所有听摇滚的人都拥有这支英国哥特摇滚乐队的唱片。专辑一到货即售罄,难得在店里见到,售价是全国其他地方的数倍。
为何后朋克能在南京找到这样的受众?有一种说法认为,南京人在严酷的寒冬与湿闷的酷暑中修炼出的阴郁与倦怠,与黑暗沉重的音乐天然契合。这是一种粗暴的偏见。
那时南京摇滚爱好者的兴趣远不止音乐,涵盖文学、电影与当代艺术。《南京地下音乐记录 97-98》的封面——一张收录了活跃于当地的乐队的自制合辑磁带——使用了蒙克的石版画。仔细研读那个时期留下的文献和证言,可以看出超现实主义与达达主义已彻底渗透进他们的感受力。他们将自己的城市南京定义为”超现实主义都市“。他们很可能在后朋克中找到的,不只是一种音乐风格,而是一种对待艺术与文化整体的态度。
从这片土壤中,全国第一支明确以后朋克为取向的乐队P.K.14诞生。后朋克自1996年起已成为南京摇滚圈的一股重要潮流。暂且将这支乐队成立的1997年,标记为中国后朋克的元年。
杨海崧与P.K.14
一个文学青年与硬摇滚的意外相遇
杨海崧是这个亚文化圈的一员,一个偏爱福克纳与海明威的文学青年。他钟爱反主流文化,最喜欢的音乐人自然包括Bob Dylan、Woody Guthrie和Jim Morrison——这份名单在当时南京亲密的小圈子里大致是共有的。1994年前后,他立志成为Bob Dylan式的民谣歌手,他那独特的演唱风格或许就追溯至此。
大约1993年,他听到唐朝乐队,领悟到自己的命运在于摇滚。他开始在木吉他上写三和弦的歌,从大学退学,节衣缩食,投身创作。在这期间某个时刻——文学与音乐究竟哪个在先已无从厘清——他迷上了垮掉的一代,如饥似渴地读禅宗、道家与存在主义,踏上了游荡新疆的旅途。他后来将这段时期回忆为自己的嬉皮时代。
与Joy Division的相遇,以及P.K.14的成立
1995至1996年间,杨海崧组建了几支乐队,并持续与其他当地团体在城里公寓楼地下室的防空洞里演出。没有录音留存,但大概是偏向朋克的风格。朋克摇滚的浪潮大约在1995年已经抵达南京,许多原本热衷于民谣的年轻人剪短了头发,扎进朋克圈。
从民谣歌手转变为朋克歌手不久后,杨海崧在1996年发现了Joy Division。按他自己的说法:一开始听,没太懂,但过了一段时间再听,就被彻底击倒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从未被解释,但这种事就是会发生。
1997年,杨海崧解散了原有的乐队,以明确的后朋克取向成立了一支新乐队。那就是P.K.14(最初名为The PK 14)。官方成立日期是11月,但活动似乎从夏天前后就已开始——贝斯手是那年夏天才开始学琴的。乐队于12月在南京师范大学举行了首场演出,此后成为场景中最重要的乐队,占据核心地位。
那个隐晦的乐队名称,通常被解释为“Public Kingdom for Teens(青春公共王国)的缩写,但这个全名显然是事后编造的。厌倦了被问及名称含义,杨海崧随口说了句话,后来被正式采用。他在多个访谈中都这么说,应该是真的。
《蓝色的月亮》收录于《南京地下音乐记录》,是他们最早的、也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后朋克录音之一。所用便携录音机的音质不算好,演奏也谈不上精湛,但其中有着明确有别于朋克、金属或民谣的气质——有意思的是,杨海崧的歌词与演唱风格在这个时间点就已完全成形。
后朋克之城的出走
1999年5月,P.K.14在上海为The (International) Noise Conspiracy担任暖场乐队,以一股新浪潮的姿态给全国各地的摇滚乐迷留下了深刻印象。
约在随后一个月,乐队在北京演出时,独立厂牌摩登天空的老板找到他们,询问录音合作意向。在等待确认日期的过程中,半年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没有察觉——然后干脆就留了下来。也许他们把一个客气的邀约当了真,但历史的转折点向来善于隐藏自身。从那时起,P.K.14以北京为据点运营。
《蓝色的月亮》的小样版本出现在摩登天空音频杂志9月刊附赠的磁带上——与《南京地下音乐记录》版本为同一录音。同期杂志刊载了一个南京专题,可以想象这批来自南方的新面孔在北京音乐圈引发的冲击。
小样与专辑
乐队北京时期还有一张2000年录制于南京的小样留存于世。由于华东因家庭原因暂别,这张录音使用了鼓机,带来了一种更冷、更后朋克的质感。
进入2001年,乐队开始录制首张专辑。一些资料提到了加拿大独立厂牌Empty Egg的参与,但这个厂牌是否真实存在令人存疑。查了一阵,没有找到任何痕迹。有迹象显示南京的亚文化圈曾以Empty Eggs的名义出版过书籍,圈子里或许有人曾在加拿大求学。
首批刻录为CD-R后,压制版唱片《上楼就往左拐》在摇滚评论人颜峻经营的厂牌Sub Jam上发行。公开可获取的样本有十二首曲目,压制版则收录九首。Sub Jam网站上据说曾有RAR文件可供下载,如今链接已失效。杨海崧本人撰写的内页文字也包括在内,对录音过程有温情的记述,并且附上了每首曲目的完整歌词。
专辑在当时广受好评,向北京及更广范围的听众宣告了一股新浪潮的到来。
公共王国,此后
乐队完全扎根北京,阵容也经历了大幅更迭。2002年起,阵容稳定下来,艺术视野也愈发清晰。
与摩登天空正式签约后,乐队于2004年发行了第二张专辑《谁谁谁和谁谁谁》。这也是他们首次在正式录音室录制的专辑,有理由视其为真正意义上的首张唱片。这张专辑确立了他们作为全国最优秀独立摇滚乐队的声誉。专辑上他们的代表作之一《快》,是对南京时期同场演出的乐队七八点的一首歌的翻唱。
P.K.14意味着什么
在一个玩摇滚被普遍视为学生爱好的中国,P.K.14是少数几支能与英美另类摇滚相提并论的本土乐队之一。他们在业余爱好型乐队与流行摇滚榜单艺人之间,为独立摇滚开辟了一个空间。他们引入的后朋克风格——以及其核心那种强烈的自我表达冲动——结合毫不妥协的DIY精神,对年轻音乐人而言必然是巨大的启示。
正如Sonic Youth所揭示的,后朋克与前卫音乐和实验音乐之间,有着比大多数摇滚子类型都更深的亲缘关系。当P.K.14将后朋克带到北京,这座城市的地下摇滚开始与那些场景交汇,走上一条有别于金属或朋克的路径。它没有通过融入中国元素来本土化,而是建立起一种属于自己的氛围与风格。千禧年代初,不少外国访客面对这片喧嚣,情不自禁地宣称北京是世界上最令人兴奋的城市。
乐队持续在北京及周边演出,震撼着全国各地的摇滚乐迷。他们怀抱相当的野心进行国际巡演,在金属乐队之外,大概是那个时代国际知名度最高的中国乐队。他们曾被称为”中国的Sonic Youth“,如今这种说法让人忍不住失笑。距成立将近三十年,现任阵容已共事四分之一个世纪——即便以摇滚的标准衡量也属罕见。疫情与繁忙的日程或许解释了某种程度的放缓,但乐队仍持续发表作品。2025年底,他们发行了阔别七年的专辑,大胆融入了电子与氛围音乐元素,再次证明这是一支仍处于最前沿、仍在运动中的乐队。
附录:杨海崧的诸多面孔
杨海崧在P.K.14主唱之外身兼数职。他以本名发行实验音乐,同时运营多个支线项目,近年来还因创作电影配乐和与流行歌手合作而引发关注。在保持活跃音乐人身份的同时,他持续出版诗歌与小说,并涉足翻译,一个与之并行的作家生涯。2014年起,他担任自己参与创办的唱片公司兵马司CEO,同时经营自己的厂牌分享障碍(Share The Obstacle)。他的每一项活动都可以延伸出一个独立的故事,但这里只说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
李高特四重奏(Lygort Quartet)
2021年,一支神秘的三人乐队弗拉基米尔乐队(Vladimirs)突然发布了一张唱片,在摇滚圈引发轰动。每个成员都起了俄式姓氏,名字均为Vladimir。真相是,除鼓手外的成员均为P.K.14成员。鼓手也以P.K.14支援成员的身份演出,所以两支乐队之间的界限本就模糊。音乐更粗糙、更响亮、更原始,充满摇滚腔——也可以读解为向他们出发时的后朋克根源的回归。乐队此后又加入了一名吉他手(同样是P.K.14成员),现名李高特四重奏。
亲爱的艾洛伊丝(Dear Eloise)
亲爱的艾洛伊丝是由杨海崧与孙霞这对夫妇组成的家庭录音噪音流行组合。他们从2008年开始一起做音乐,起因很简单——两人都热爱The Jesus and Mary Chain。那种私密的、手工制作的、lo-fi的音墙,就是在他们的卧室里录出来的。尽管这个项目纯属业余爱好——偶尔低调地发行一张专辑或一首曲目,从不现场演出——他们已被认可为北京shoegaze场景的定义性乐队之一。孙霞也是P.K.14的创始贝斯手,2002年大病一场后她从公众音乐生活中淡出;但她看起来状态很好。
老杨作为制作人
浏览中国独立乐队的首张专辑,你会发现杨海崧的名字作为制作人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不只在后朋克和独立摇滚领域,也出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制作生涯始于Carsick Cars的首张专辑,接手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别人来做。他起初拒绝了,但当他感受到将自己学到的东西传递给年轻音乐人的吸引力时,就改变了主意。此后他参与的专辑数量增长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确切数字的程度——大概是一百张左右。录音经常在他的私人录音室Psychic Kong进行。规模上无法与大型录音室相比,但好处是价格亲民。
据各方描述,他极少干预乐队正在做的事,大部分时间只是盯着调音台。有些人觉得这令人沮丧,但这反映的是一种根植于经验与信念的哲学:他的工作不是指挥一支乐队,而是帮助他们做他们本已在尝试做的事。
年轻时,杨海崧曾对周围的人说:”即使从音乐上谋生毫无希望,我也很想顺带开个小录音室,支持年轻的音乐人。“
参考资料
病孩子 Sickbaby — https://www.sickbaby.org 南京摇滚音乐社区网站,创立于1998年。本文的主体部分是对该网站所载文字的重新编排与压缩,经多重译,信息与语感难免有所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