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歌叫《波兰首都是上海》,一首带着苦涩青春气息的哀伤情歌。不知不觉间,它成了整片南方独立音乐场景心照不宣的国歌——如今无论走到哪,前奏响起便能引来全场大合唱。写这首歌的乐队,压根没怎么想过出名——而这恰恰是它最自然的样子。

你男友係碌葛 yourboyfriendsucks!(以下简称YBS)乐队2010年成立,来自广州,珠江入海口的那座港口城市。一些乐评人说过他们业余,乐队没太当回事。按大多数说法,他们算得上是过去二十年里中国南方最重要的独立乐队之一。这儿句话先放在,读完下面的内容,再回头琢磨也不迟。

《广东贩毒网》

大致从广州到上海,中国南方沿海一带和北方不同,气质向来温暖、松弛。这里跟港台的历史渊源深得很,而且受到的日本影响也不小。语言更是五花八门:粤语、客家话、潮汕话,普通话之外还有几十种方言如马赛克般混杂其中。境外的东西传到这里比传到北京更早,吸收起来也更自然。

从2010年左右开始,在这片南方沿海地带,受1980至1990年代独立摇滚影响的年轻人们开始展现出强烈的DIY导向。虽然喜爱这类音乐的人仍是少数派,但他们通过社交媒体和聊天软件相互联络,构建起了一个跨越城市的网络。他们不在乎商业上的成功,而是更看重自己的“喜欢”和“好玩”,这让他们的活动和作品带有强烈的个人化与私人化色彩。他们走私网里运的不是药,是美德、伦理和独立音乐。这一姿态,至今仍是这片南方场景最主要的特征之一。

2000年代的广州地下音乐

曾几何时,广州也是流行音乐的重镇。但随着台湾流行音乐的大量涌入,加上国家政策优先扶持北京,到了90年代末这里流行音乐产业已大不如前。不过,国内流通的海外音乐制品大多仍经由广州进口,介绍西方流行音乐的杂志《音乐天堂》也以此为据点发行。紧邻香港的广州,依然是国内最开放、最具氛围的城市。

到了2000年代中期,MP3下载几乎是实时地把海外的声音带进来,呼应着海外的潮流,以北京的TOOKOO为首,中国国内的emo浪潮兴起来,成为了当时正在摸索新风格的朋克和金属乐迷的归宿。广州很早就赶上了这波浪潮,养出了一个很有劲头的地下音乐场景。车头灯、CO2、大話@梅等乐队在全国范围内小有名气,Golden Cage、Monster KaR、杀虫水等代表本地的独立乐队也相继出现。

当时,广州还没有按小时计费的排练室,除了拥有专用场地的大学摇滚社团,大家只能各显神通,把闲置的民房或地下室改造成临时排练室。专门的音乐演出场地也极为有限,业余乐队很难有机会进去演出。他们常常要自带设备,去酒吧或购物中心的空地演出。

2007年,广州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livehouse“191space”开业,状况开始改变。独立场地相继开张,为独立音乐人的活动推波助澜。191space的老板自己也是业余音乐人,本职工作是公务员。经营livehouse在商业上往往是赔本买卖,全凭对独立音乐的热爱与奉献在支撑了(至今依然如此)。

富力保,一群业余玩家

差不多同一时期,一群年轻摇滚爱好者通过豆瓣和本地演出认识了彼此,松散地聚在一起。大概是2006年,他们以本地鱼蛋粉店“富记”为灵感,给自己取名叫“富力保 Full Label”。

严格说起来,富力保根本算不上“厂牌”,组织程度也算不上什么,“好玩的同人圈子”或许更贴切。围绕着通过网络结识的小赵和小吉两人组织起来的这帮人,来来去去,有空就聚,一起看演出、一起组乐队、写zine,凑在一块聊摇滚。风格上是那种乐天派的杂食:硬核朋克、盯鞋、迷幻摇滚、嘻哈,看着好玩都试一把。人员流动性很大,全貌难以把握,不过他们自己似乎也毫不在意。

他们偶尔还跑去大学楼顶、书店、滑板店、快餐店门口的空地,甚至某个陌生人的院子里打游击式地演出,有时候玩不到十分钟就被赶走了。2010年瑞典后摇乐队pg.lost来黑铁時代演出时,他们在那livehouse的厕所里办了一场演出。这才是乐趣所在。他们不仅办自己的演出,也积极邀请外地乐队。比如通过豆瓣联系上了上海的朋克双人组Pairs,促成了他们在广州的演出。

Band村

正好这时候,大话@梅的成员在一处住宅小区底下找到了曾被当作垃圾场的防空洞,就把它改成了排练室以大家共用,后来这被叫做Band村。鼎盛的时候,将近五十支乐队都在这儿排练。它是自治的:有选出来的委员会,交房租费,还有一套大家认真遵守的规矩。有成员回忆起源时提到,灵感来自香港的一个DIY艺术空间。它不仅是排练室也是社区中心,许多演出和派对都在这里发生。他们管自己叫“村民”。

Band村撑了五年。2012年附近一栋楼起火,消防规定收紧,它也就关掉了。把防空洞当排练室并不稀奇,但像Band村这样具备规模、自主运营、还能维持五年的例子实属罕见。这或许是广东人的DIY气质使然,也可能源于硬核朋克的背景。之后,他们通过举办自己的430音乐节,在1850创意园开设了新据点SD Livehouse。

yourboyfriendsucks! 集结

2010年,富力保的乐队群中诞生了YBS。起因也简单——几个朋友凑巧都迷上了The Jesus and Mary Chain。最初的阵容包括吉他手小吉和史悲。贝斯手罗密欧,2013年他因故离开广州,同属富力保的洋洋接替了。据说初创鼓手是晓鸣,直到解散前的巡演,基本一直都是他。他常被其他成员称呼为施总,常被误以为是不同鼓手,其实是同一个人。起初小吉兼任主唱。

他们每场演出的开场曲,都是翻唱The Jesus and Mary Chain的《Just Like Honey》。整体声音偏trash和freak-rock,不太算正统shoegaze,但正是这股粗糙劲儿,反而把JAMC骨子里的流行乐本能衬得更清楚了。

2011年夏天,Zoey作为主唱加入后乐队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或许算不上技巧多么高超的歌手,但她身上那种温暖和直接,后来成了YBS声音里拿不掉的一部分。她写歌词,英语、德语、普通话、粤语轮着用,有时一首歌里混在一起。

2012年,YBS自己发了首张专辑《死》,一共十一首曲目,其实都是同一首歌,只是标题分别翻译成了十一种语言。有人听得一头雾水,有人就此着迷。乐评普遍说这支乐队粗糙、业余。乐队不仅没怎么理会,甚至觉得这些评价还挺有意思。毕竟,他们做乐队的初衷只是为了“自己开心”。只要能演,扛起设备哪儿都去,哪怕开场十分钟就被赶走,活像一场偶发艺术。当然,他们也会在正经场地办演出、参加本地音乐节。

随着活动推进,他们开始受邀去别的城市演出,带着点旅游心情轻松前往。散落各地的地下乐队和摇滚乐迷就这样交换信息而互相刺激。2014年,富力保主办了一场(相对)大规模的活动,邀请了成都的秘密行动和北京的鸟撞。武汉的Chinese Football和厦门的The White Tulips,正是在这场联合演出中结下了缘分。

致敬合辑《Our Secret World》

就在YBS还在广州对着寥寥无几的观众演出的那几年,邻近的深圳也悄悄开始了一个类似的叫“无聊制造”的个人团体。创始人Jovi对英国布里斯托的小厂牌Sarah Records执念颇深。该厂牌在1987年至1995年间发行过不少twee-pop和jungle pop作品,后来按自己的节奏主动关停。Jovi逢人就放它的纪录片,结果英国地下厂牌在中国南方几乎成了独立乐迷间的基础常识之一。这股传教士般的热情感染力极强。不久之后,富力保开始发行zine,也正是受到这部纪录片的启发。

距离Sarah Records解散已过去二十年,Jovi的无聊制造和富力保联手出了一张致敬合辑《Our Secret World》。无聊制造管CD,富力保管卡带。阵容堪称南方独立场景的缩影——Golden Cage的Hover、Chinese Football的徐波,以及其他几位关键人物悉数参与。

合辑越洋而去,竟传到了Sarah Records创办人的耳中。Jovi收到了他们亲自提笔写来的感谢信。后来这个故事在南方场景中悄悄流传,听到的人都会暗自感慨。

邀请透明杂志吧

后没多久,富力保悄悄散了。大概是在2015年秋天。创办人小赵退出了音乐圈。但他留下的DIY精神,后来由琪琪音像接续,并逐渐向南方各地蔓延。

小吉带着留下的人重新拉起队伍,2015年10月正式成立了琪琪音像 Qiii Snacks Records。名字来自成员们常去的一间本地小吃店“祺祺小食店”。把“祺”换成“琪”,听着像个女孩的名字,也容易让人联想到动漫里的角色,再加上“音像”两个字,算是给儿时租碟的记忆留个纪念。厂牌的logo是个汽水瓶盖。

琪琪音像接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帮台湾emo乐队透明雜誌做中国巡演,事实上这个团体最初就是为了促成这次巡演而成立的。确切说,是跟富力保早有交情的香港emo乐队Emptybottles.的拼盘巡演。后来他们还邀请了香港的Teenage Riot、Wellsaid等乐队。广州站在SD Livehouse举行,小吉的硬核朋克乐队Die! Chiwawa Die!和出于富力保的本地emo乐队无高潮同台暖场。琪琪成员们自己夹钱、订住宿、找场地,巡演下来居然还有盈余,这笔钱后来又用在了下一件事上。

琪琪的厂牌活动

2016年5月,琪琪音像发了YBS第一张正经的录音室EP《第一集》。封面由吉他手史悲亲手绘制,延续了他一贯的日式漫画风——可爱、呆萌,带点无厘头。EP刚出不久,Zoey就去德国留学了,乐队进入休止状态。

从硬核朋克到嘻哈、emo再到city pop,琪琪音像成了一个风格杂糅的大杂烩厂牌,旗下汇聚了YBS、The White Tulips、Cheesemind、无高潮等名字。与此同时,他们的网络也延伸到了香港、台湾、东京、新加坡——与各地独立场景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与北京的根茎唱片、Nugget Records,武汉的野生唱片,香港的Sweaty & Cramped等厂牌频繁互动。

琪琪音像就是比富力保稍微正式一点的组织,依然没有专职人员,代表小吉和所有人一样都有正职,能用业余时间打理厂牌。演出和卖唱片的收入直接投入下一次活动,最靠得住的收入是一个储蓄账户利息大概二十块钱,他们似乎对此毫无不满意。虽然业余有业余的弊端,但他们坚持这种业余状态,或许正因为不把它当工作,才能守住对音乐纯粹的热爱与热情。在中小规模的独立厂牌中,这种境遇很常见,但琪琪音像做到“不赚不赔”,已算得上成功。厂牌的座右铭“粗制滥造”,用这个词来调侃自己在有限精力下的最大化产出。他们充分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南方的共振

大约在2010年代中期,原本分散在沿海地区各地的同好圈子开始联结,逐渐形成了一个跨越多座城市的场景。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共同语言,出人意料地是1980至1990年代的英国独立音乐。独立乐队在各地生起,“C86”这个词像暗号一样在他们中间流传。

在上海,老牌盯鞋乐队Forsaken Autumn的吉他手Brit主导了Luuv Label。2013年,他们主办了第一届“东亚自赏音乐节” ——这个系列演出成为南方场景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之一。此后音乐节持续举办,它不仅提高了盯鞋的关注度,更让散落各城市的乐迷产生了连带意识。音乐节邀请了大量海外乐队,与中国和日本的shoegaze场景建立了极深的羁绊。

另一个串联起南方场景的,是名为“Express”的系列巡演。由前City Flanker的主唱王客观和厦门的The White Tulips主导,每次在不同城市举办,成为了乐队与乐迷的交流场。上海盯鞋乐队Soft的成员Nick,在随Express来到广州演出时,被当地琪琪音像的运作深深打动,回到上海后便决定创立自己的厂牌——生煎唱片。生煎的首张作品是北京乐队缺省,随后相继发行了动物园钉子户、波卡利甜等乐队的作品,风格逐渐多元化,如今已成长为代表中国的独立厂牌之一。

然而,随着生煎逐渐发展,背后有了资本的影子。Nick对此感到不适,最终选择了离开。2019年,他与波卡利甜的吉他手爵儿共同成立了Letter Records,试图回归更私人化的表达。可惜两人都太忙,Letter目前处于暂停状态,他们发行的作品在海外平台上已无法听到,对乐迷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

YBS最后一场演出

《第一集》的口碑在流媒体上慢慢发酵,被一次次点击。那些从没听过广州地下音乐的听众偶然点开它,竟也觉得心里一动。2019年,Zoey趁假期短暂回国,YBS暂时重组,这一年他们做了一次小型巡演,台下挤满了人,远非从前能比。

紧接着,COVID-19疫情席卷而来,演出停摆,场地关门,不少厂牌就此沉寂。Zoey也因边境封锁而难回国。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2020年4月,琪琪音像推出了YBS的第二张EP《第二集》。这张仅以数字形式发行,堪称一剂针对隔离生活所带来之挫折的处方药。YBS顽强地撑了下来。

2023年,YBS再次复出,办了包括北京的九城告别巡演。每一站都请了当地的朋友来当嘉宾,最后回到广州。在广州站的舞台上,最初的贝斯手罗密欧也一同登台。那场演出中他们正式宣布解散。当晚最后,小吉提起了富力保共同创始人小赵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目的就是要做出一些温暖人心的音乐。”而他们所做的,一直以来都是这件事。

说起来他们留下的录音作品并不多,一张以玩笑心态构思的首张专辑,两张EP,以及几段现场录音。但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些更具生命力的东西。《波兰首都是上海》已成为整整一代南方独立乐迷的国歌。乐队自始至终没变过。只是世界终于跟了上来。

YBS和琪琪音像这群人做的事,说不上有多伟大。没有漂亮的口号,没有清晰的蓝图,只是凭着喜欢和信任,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而正是这种不为什么的劲头,反而最经得起时间。

枝蔓与新生

小吉的琪琪音像并未停下脚步。至今仍在推出新作品,有时被当作传说中的厂牌,吸引着大批年轻乐迷,但依旧保持着它自己的节奏。琪琪音像在广州市内开设了实体店Portal,主要销售唱片和周边,偶尔也会举办小型现场活动。店里常年住着好几只猫猫。

而成员们也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史悲和小吉组了想想乐队,曾被粉丝戏称为“YBS 2.0”,其他富力保成员也参与其中(小吉后来退出)。贝斯手洋洋则组建了正统派shoegaze乐队“乔迁日”,但这支乐队也紧随YBS解散,其成员很快又组建了名字像玩笑的新乐队“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音乐性虽有微调,品质依旧在线。鼓手晓鸣回到江苏后组建过多支乐队,他目前的乐队液蓝BlueLiquid已签约兵马司唱片,2026年也将推出新专辑。

与此同时,围绕着这些老成员,新的厂牌也在广州接连发芽。由Cheesemind、乔迁日、IFTYAY的主唱RabiQ等人运营的萤石唱片于2023年成立。从波卡利甜的惊艳回归作开始,到Love Letter Lost等实力派老将的作品,再到各类演出的策划,萤石唱片展现出极强的稳定性和安心感。

在深圳,一家名为小动物唱片的新锐厂牌也在生长。它在中国独立/情绪场景中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打出“DIY attack world”的口号,从zine和混音带起步,以可爱的插画和周边闻名。行事作风与琪琪音像如出一辙,双方私交也甚笃。

其实小动物唱片的起源要追溯到2018年。当时它在长沙作为一个学生音乐社团起步,后来将据点迁至深圳。没错,又是那群被Jovi按头看了Sarah Records纪录片后受到启发的学生。

从富力保到琪琪音像,再到萤石唱片和小动物唱片,这条脉络未曾中断。它只是换了形式,继续在南方蔓延。了解这些厂牌及其背后的历史,大概就能对中国南方沿海的独立场景有个七八分的认知了。“音乐本应扎根于生活”——这群人用十多年的时间,证明了这句话可以不只是口号。以朋友为纽带、以DIY为内核的厂牌网络,仍在各地生出枝叶。简单来说,一切大抵是Sarah Records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