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如今,地方乐队在全国范围内活动已不罕见,但很多都扎根于上海、广州或其他主要的城市中心。疯医TheFallacy是个罕见的例外:他们来自河南新乡,这座远离音乐产业重心的不起眼城市;主唱王旭博在报社的本职工作,也常作为一个令人好奇的细节被一并提及。他们在摇滚乐迷中拥有忠实拥趸,也是各大音乐节的常客。在我看来,他们甚至可以称得上东亚最优秀的乐队之一,绝非过誉。

近年来,河南涌现出了相当多令人兴奋的乐队,其中新乡出身的乐队尤其在中国摇滚版图上占据了独特的位置。一股新浪潮——或许现在可以称之为“河南场景”——正在成形。本文将目光投向这一本地场景,并以疯医为核心展开叙述。

1998年,三万人,一座小城的余震

1998年4月11日,一场名为“中国新音乐演唱会”的摇滚音乐节在新乡市体育中心举行。这场里程碑式的活动云集了唐朝乐队等当时中国摇滚的中坚力量,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3万名乐迷——这种规模在当时即便是北京也未曾有过。在整个90年代大部分时间里备受压制的摇滚乐,正重见天日。次年,第二届音乐节如期而至。后来,这被称为“中国的Woodstock”,这座河南小城也开始被誉为中国摇滚的圣地,获得了“摇滚之乡”的称号。

这场音乐会不仅改变了新乡的外部形象,也改变了当地居民的生活。在互联网尚未普及、娱乐选择有限的当时,现场摇滚演出开始随处可见——出现在广场角落、街头巷尾、购物中心,甚至在面馆的开业典礼上。孩子们组建乐队,就像其他人去唱卡拉OK一样稀松平常;如今这座城市相对密集的乐器行和培训班,便是那个时代留下的遗产。甚至连退休的老人也拿起了乐器——音乐渗透进了日常生活。在新乡,摇滚既不猎奇也不稀奇,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尽管有如此声势,当地音乐人对“摇滚之城”这个标签的感情却很复杂——实际上,这里的摇滚场景规模远比这个称号给人的印象要小得多。像许多其他地方一样,摇滚乐从未在这里成为主流;它依然属于小众流派,关于“中国新音乐演唱会”的记忆也在慢慢消逝。话虽如此,与其他大城市相比,这里组乐队的压力和生活成本相对较低——所以除非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这里有着足够宽松的环境,让人能够纯粹把音乐当作爱好来享受。

少年与盗火者

后来创立疯医的王旭博,也是被“中国新音乐演唱会”改变人生的人之一。还是高中生时,他对摇滚的痴迷便始于唐朝乐队;后来,通过当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摇滚杂志,他又迷上了纽约的地下音乐——那时互联网尚未普及,大多数摇滚迷都依赖纸质刊物和附赠的CD,而那些杂志也更多带有浪漫的理想主义色彩,而非商业算计。他与澳大利亚后朋克乐队 The Birthday Party 的相遇,似乎也始于这一时期;他那种常被拿来与 Nick Cave 相提并论的文学趣味,很可能也是在那时养成的。他还经常前往河南省会郑州,寻找在新乡买不到的摇滚CD。

方舟船长旭小东

当时新乡摇滚迷的一个据点是“旭东音像”,这家店出售西方乐队的现场视频及其他珍稀音像制品。进入当地大学就读后,王旭博继续在那里流连。他和2004年接手这家店的旭小东年龄相仿,两人常一起喝酒至深夜,有时干脆就在店里睡到天亮。

旭小东早有组织演出的经验,但最终觉得需要一个专门的场地。2010年,他开设了 Ark Livehouse(后更名为 Subark)——这很可能是新乡第一家摇滚专用Livehouse。名字寓意明确:所有摇滚爱好者的诺亚方舟。营业时段,它是摇滚迷聚集的酒吧;非营业时段,本地乐队则在此排练,或仅仅将其作为据点。

吧台后的旭小东以慷慨著称——学生乐队演完后,他常请客吃饭;为了照顾囊中羞涩的业余乐手,他固执地拒绝提高啤酒价格,以至于顾客都开始担心酒吧的财务状况。2021年,他搬迁并扩建场地,更名为永无岛 Neverland,容量达到800人。如今它仍在运营,是献给那些永远爱着摇滚、长不大的孩子们的游乐场——名字取自《彼得·潘》中的梦幻岛。

正是像旭小东这样的人,维系着这些紧密的小圈子;他的投入远不止于经营场地,更在于培育和维系整个社区。例如,2013年他作为主办方组织了一场学生摇滚音乐节,初衷是给稚嫩的学生乐队一个正规舞台,同时也让年轻观众接触摇滚乐。活动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拉到了澳大利亚驻华大使馆的赞助,在当地的河南师范大学举行,吸引了2000人;作为公益活动,所有收益捐给了当地一家孤儿院。此后每年举办,场地轮换;到了第五届,在河南科技学院举办时,校方鼓励学生观看,观众近万人。

他还在自己的场地坚持举办专门的学生乐队演出活动——并非为了盈利,而是出于希望将摇滚文化传递给下一代的真心。他一直在为这座城市的摇滚灯火添柴。

疯医的十五年历程

寂静与碎片

2007年,还是大学生的王旭博在城里偶遇了Why Lazy乐队贝斯手张楠。两人一拍即合,拉来张楠的乐队队友孙赵炜担任鼓手,组成了这支三人乐队。没人记得清中文名的由来,但英文名 The Fallacy 据说是因为“Mad Doctor”或“Crazy Doctor”听起来太蠢了。

2008年初,孙赵炜离队,接替他的是杨保斌——北京颇具影响力的后朋克乐队 P.K.14 的前成员。杨保斌在新乡经营一家鼓教室,也通过自己的厂牌发布本地乐队合辑,是这个小圈子里一位低调的核心人物。他技术全面、小有名气,常有缺人手的业余乐队向他求助救场,他加入疯医似乎也是类似的情况。无论原委如何,很可能正是通过他的关系,乐队才在他加入仅几个月后的那年8月,受邀在郑州为 P.K.14 暖场。

杨海崧被他前队友新乐队的能量和原创性深深打动,决定将这支乐队推荐给摩登天空。乐队听闻此事后,便全身心投入到了原创作品的创作中。

2009年,王旭博和张楠又与小南瓜及 Why Lazy 的成员组建了麻兹妈。不知是乐手资源有限所致,还是河南人性情如此,同时身兼数职、游走于多支乐队之间,似乎已成为新乡场景的一大标志。有个流传的笑话(可能基于真事):去本地看拼盘演出,海报上明明是五支乐队,结果台上总共只有六个乐手。

2010年,曲目《雨水穿过铁路》被收录进摩登天空的合辑《摩登天空6》,乐队也登上了该厂牌音乐节的舞台。2011年,双方正式签约,乐队开始录制首张全长专辑——这使他们成为第一支与这家北京唱片公司签约的河南乐队,当地媒体也对此进行了报道。大约在此期间,王旭博在新乡的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

2011年10月,由杨海崧制作的首张专辑《Terrible Silence》发行,专辑中明显可见 The Birthday Party 的影响,这种质感让听众耳目一新。作为来自北京之外的独特声音,乐队受到了热烈欢迎。

最初与摩登天空的合约,更像是给予外地年轻乐手的一次机会——但到了2013年,双方签订了正式的商业合约,表明厂牌已将他们视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乐队。大约从这时起,他们在草莓音乐节上的亮相也变得更加频繁。

专辑发行后,杨保斌离队,接替他的是来自小南瓜乐队的鼓手大力。小南瓜是2009年成立的另一支新乡乐队,与疯医一同构成了当时本地摇滚圈的两根支柱;不同于疯医的后朋路线,小南瓜更偏向纯正的朋克摇滚。大力其实最初只是去Ark看疯医演出,却被当晚同台的小南瓜吸引,转而加入了这支乐队。小南瓜的吉他手赵森是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的忠实乐迷,视阿部太为吉他之神。他一边经营家族餐厅一边玩乐队,最近又开了一家奶茶店——店里摆满了他的私人唱片收藏,不过他自己也承认,店里放城市流行比放摇滚乐更能带动销量。

2014年,疯医发行了第二张专辑《碎片》;出于部分降低录音成本的考虑,专辑在杨海崧的私人工作室 Psychic Kong Studio 录制完成。其中一首曲目《面对面》是献给小南瓜主唱李林的——他前一年在一场车祸中不幸去世,歌名来源于他的一个纹身。

年底,为配合专辑发行,乐队组织了一场21城巡演。据说王旭博向报社编辑申请了40天假期,并且获批了——一个意外温暖的细节。

这一时期,大力离队,鼓手李新加入阵容。他同时也是张楠另一支乐队的成员,至今仍稳坐鼓手之位,业余时间在新乡经营自己的鼓教室。

母语与萨克斯

张楠身兼疯医贝斯手与录音师两职。受到杨海崧私人工作室的启发,他把自家地下室改造成了录音室,命名为“潜艇声音实验室”(Sub-Sound Lab Studio)。许多本地乐队都在这里录过音,这里也是疯医的排练室——对于一支来自小城的乐队来说,能拥有这样的资源,是极其难得的。

王旭博的文学品味贯穿了疯医的作品。专辑《碎片》中的曲目《阳台》,歌词直接取自他钟爱的19世纪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同名诗作;乐队那种激进、痉挛式的演绎,放大并过载了原诗中静谧的暗流,显示出对素材的深刻理解和真诚的创作意图。2016年的单曲《Hush-A-Bye》引用了叶芝,让人不禁猜想,大多数听众或许并未察觉歌词中深藏的文学典故。

2017年发行的第三张专辑《颈之上,桥之下》,在制作上呈现出更精细打磨的转向,与此前原始、近乎纪录片式的现场同期录音风格迥然不同——这或许得益于在 Sub-Sound Lab 积累的经验。歌词方面,中文开始出现并逐渐超过英文,暗示王旭博对表达和沟通的思考发生了转变。专辑标题出自 The Birthday Party 吉他手 Rowland S. Howard 的一句话——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2020年,疯医自成立以来首次迎来了第四位成员——来自青岛的萨克斯手李增辉。他活跃于北京的实验与先锋音乐圈,经共同好友介绍相识后,因审美趣味相投而加入了乐队。

第四张专辑《愿我们在黑暗的另一边相见》于年底录制完成,并于2021年发行。李增辉的萨克斯立即为声音注入了 Loft Jazz 的色调,在乐队既有的后朋克框架内打开了新维度。值得一提的是,萨克斯此前已在作品中出现过;考虑到乐队本身的No Wave倾向,这一演变更像是一种自然的深化,而非偏离。

此时歌词已全面转向中文——无论是因为想触达更多国内听众,还是因为有些话在第二语言中无法言说,大概两者皆有。王旭博的演唱方式似乎也反映出他对沟通这一行为有了更强的意识;李增辉也由此确立了自己作为第二主唱,乃至乐队非官方吉祥物的地位。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乐队对“自己来自何处”有了更深的自觉。

笔记:何为本地

2021年,破纪录的降雨导致河南全省遭遇严重洪灾。来自该地区的摇滚乐手团结起来,互相呼吁支持救灾——这件事引发了全国媒体的关注,也促使许多人更自觉地思考:扎根于特定地点的摇滚乐队,究竟意味着什么。

永无岛之后

2023年的专辑《疯医》是乐队的第五张录音室作品,也是他们首次推出同名专辑,这一年正值成军15周年。音乐上,它进一步推进了上一张唱片点燃的化学反应:李增辉的萨克斯不再只是一种附加色彩,而更像是一个结构性元素,从内部重组了乐队的声音。后朋克依然是基石,但噪音、自由爵士和实验质感有机地交织其中——这是乐队迄今为止最出色的作品,也是全方位的集大成之作。收尾曲《永无岛》是对这一总结最直接的表达:李增辉按顺序朗诵了乐队发行过的所有歌曲名。标题同时也是那个伴随他们成长的演出场地之名,提醒人们疯医与新乡市密不可分。

据王旭博所言,他被 The Birthday Party 吸引,正是因为 Nick Cave 描述该乐队吉他手时所说的那种特质——一种由突如其来的爆发性噪音所定义的声响,混乱却又奇异地优美,是他此前从未听过的声音。这种血脉延续,在疯医爆发性、痉挛般的风格中清晰可见;再配上他们癫狂的萨克斯演奏,即便在中国摇滚圈里也显得独树一帜。十五年过去了,从起初到《永无岛》,他们依然是那些爱上摇滚乐的孩子们。

从这一年的巡演开始,段丹东作为第二吉他手加入;截至2026年,乐队以五人编制运作。距离上一张专辑的发行已近三年。鉴于疯医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发行频率,期待他们今年晚些时候推出新专辑,绝非盲目乐观。2026年5月发行的单曲《美丽的失败者》,其转变令人想起 Nick Cave 在 Bad Seeds 中的蜕变,也让人对乐队接下来永不停歇的步伐愈发充满期待。

之后的新乡

2025年3月,新乡音乐人老黑推出了 CCLIVE,一个自诩为“中国版的KEXP”的直播项目。他最初的计划只是与朋友合建一个排练室,但中途演变成了更宏大的构想——一个持续运作的音乐传播平台。他们在新乡一所音乐学校内租下了一间排练室;设备由成员们一点一点凑起来,不足的部分则集体分担。

视觉上与 KEXP 的高度相似,让一些人斥其为山寨。团队的回应是:如果被骂抄袭能给频道里的艺人带来流量,他们愿意接受这种争议。实际上,负面反响并未真正出现。

项目初期以河南本地乐队为主,整个项目几乎零预算,全凭大家的热情和自掏腰包维持。逐渐地,其他地区的艺人也开始出现——他们或是在河南巡演途中顺道造访,或是在线上发现项目后主动联系。

疯医不直接参与运营,他们只是作为老黑的密友,在项目早期便登台支持;那场演出后来上架流媒体平台,扩大了项目的影响。仅仅作为乐队现身,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与此同时,王旭博也组建了新乐队“声声声”。相比如今不断扩张声音边界的疯医,声声声更接近早期疯医那种尖锐、直接且带有社会关怀的后朋克表达;疯医前鼓手杨保斌同样参与其中——这不禁让人想起杨海崧与 P.K.14、李高特四重奏之间的关系。

这座小城从来不缺爱上摇滚的孩子,而他们从未离开。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摇滚留在了新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