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叫 Chinese Postpunk Anthology 的个人项目。用日语介绍中国独立摇滚——这个主题在日语圈几乎不存在。新专辑、乐队、场景。没人让我这么做。我跟音乐行业和乐评圈毫无关系,只是个普通乐迷。 下面就是事情的经过。

2020年12月,我困住了。好音乐很多,但没有哪个能把我拉进去。还在追的只剩 The Brian Jonestown Massacre,其余时间反复听老东西像Britpop和后朋复兴。 Gang of Four 一直是我品味里的定音叉,舞曲节拍、驱动性的贝斯线、锯齿般的吉他、拒绝甜腻的歌词。我回去找他们,想找点什么。一段2019年11月中国巡演的现场视频。Andy Gill 最后几场演出之一。

吸引我的不只是乐队,是观众。他们在回应一个活的东西。视频看完,一个念头浮上来,一个拥有这么投入的乐迷群体的国家,应该有自己的后朋场景。我还想起一个名字“AV大久保”,一支由 Andy Gill 制作过的中国乐队,不过当时我没有继续查下去。 我在谷歌输入了“中国 后朋克”。

搜索结果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法兹和海朋森。 这不是“发现新东西”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一直在心里带着的渴望,在外部找到了它自己”。后朋克不是作为引经据典或怀旧,而是作为依然在发生的动作。这东西和我从前听的那些之间的偏差不是问题,恰恰是让我持续听下去的原因。 感觉像撞上了金矿。其实是我一直路过却从未捡起的一块宝石。

日语里关于中国独立摇滚的信息几乎为零。我转向英文媒体。 一篇Bandcamp Daily关于中国后朋克的文章。其中“No Beijing”这个词让我停了下来。它指向No New York。No Wave 在我听音乐的坐标里一直很核心。那一个短语重新安放了一切。这不只是“中国也有后朋克”。后朋克,原来是中国独立摇滚的脊梁。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些年听英国独立、纽约地下音乐,并不是这一切的原因。它们只是一条引线。没有它们,那场演出视频里的观众能量不会有什么特别意义。“No Beijing”也只会作为一个专有名词滑过去。

Birdstriking,一支北京独立乐队,唱片是在 The Brian Jonestown Massacre 的厂牌 A Recordings 发行的。BJM 的吉他手 Ricky Maymi 深度嵌在北京独立场景里,作为一个面向西方世界的发声者。原本以为是漫无目的的闲逛,后来才发现是同一根轴。

原本几乎只听后朋克的兴趣开始向外移动。 例如 yourboyfriendsucks!。封面乍看像Vocaloid作品,我没太注意。后来认出了曾经同样的画风在 Chinese Football 的专辑封面上。从那之后:南方场景。盯鞋。顺便说一句在我自己的分类里,The Jesus and Mary Chain 和 My Bloody Valentine 都算后朋克。

英文资料基本都翻了一遍,感觉不够用了,之后终于下决心去读中文信息了。

那里是完全不同的图景。现场视频的评论、厂牌公告、乐迷之间的话、艺人自己的发言。 有一件事变得清楚,我之前依赖的英文文章,是源头的某一版,被观察、解释、编辑过的版本。这不是批评写那些文章的人。不接触到源头语言你就看不到这一点。

Gang of Four 中国巡演用过的那个微波炉,现在在琪琪音像的办公室里。这个细节把我带回了最初的冲击——那个观众、那股能量、那段视频。它把我从读者推向了写作者。这和那些音乐人身上的DIY气质有关。我看到他们在做什么,然后决定照着做。

我完全在行业之外写作,读者不多,影响力也几乎没有。 但把这个在日语里几乎还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场景写下来,这件事值得做。说到底,做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快乐,这大概就是最接近“理由”的东西了。